“那我跟你一起走。”胡亦歪头看了看我手里的导游图,说“我也到镇里去住。”我们挤上一辆旅行车,胡亦动作敏捷,帮我占了个位子。旅行车沿着环岛新铺的碎石公路飞驰,年代久ื远的问歪岩牌坊;干涸海塘内倾斜的渔船;绿油油的西瓜地相继进入视野。旅行车爬上一个山坡,我们俯到海边一湾湾金色的沙滩,蓝色海水卷起一道道长长的白浪,浓绿的海岬上朱顶ะ飞檐的亭子和小巧ู的寺院。旅行车风驰电å掣冲向海ร边,攸地一拐,驶进山麓下的小镇。我们在一个山门宏伟,殿堂无数的大寺院前下车,立即被眼前的“佛国”风光吸引。千年古樟覆荫了寺前空地,白石栏围护的大莲花池里荷花粉翠,一座精雕细凿的石拱桥越池街道。道旁้横一赭黄色影壁,上书“观自在菩萨”五个大字。古寺朱墙一端接小镇熙攘的旧街,另一端新型旅馆、商场、饭店栉比,游人如云,香客川流。树荫下小贩的瓜果桃李色艳芳香,荷池边摊上的念珠木鱼琳琅悦目。一些兜揽住宿生意的妇女围上来。胡亦和一个妇女交谈几句,兴高采烈地对我说:“住她家吧,她家便宜,两ä个ฐ人五元钱,一个人二块五。”
我执的是三等舱票,是间二人舱室。我放下手提袋,就到เ甲板凭栏吸烟时,天色已暗,岸上的高楼大厦或尖顶高耸或庞然矗立,在宝蓝色的天幕下形成凸凹厚垂的黑色剪影。楼厦下街巷๕莹白,人似蚊集,稠稠蠕动。板上热闹起来,舷旁挤满了客。客轮离了码头,在江心掉了头,在黑魃魃的江里缓缓行驶,两岸景致流动。大型龙门吊犹如一具具恐龙骨架蹲踞夜空;堆着整整齐齐集装箱的货船吃水线压得低低;一条接一条靠着码头卸装ณ的散货轮:无声无息交错驶过的长串驳船;远处昏暗的楼群突兀明亮地拔出一幢高厦。客轮开进长江口,城市微缩一团闪烁的光斑。信号台;灯标。辽阔漆黑的江面上,海洋吹来的风阵阵掠过。最后一个码头是海ร军舰队驻泊地,一艘艘并排靠着的军舰,低低亮着一溜舷窗,舰面建筑呈金字塔形,再往前就没什么可看的了,滔滔江水,一变冷月我转身下了舱。客轮舱内十分宽敞明亮,豪华的餐厅内,很多旅客在吃着丰盛的晚饭。商品齐全的小卖部出售啤酒和白酒。透过宽大的玻璃门可以看到候机室一样舒适的五等舱里,人们坐在一圈圈软排椅上聊天,打扑克。客轮行驶得很平稳。我沿长廊走回舱室,两个女孩子在舱里等我。
“当年,我真叫你给蒙了。”他高兴了,也无话不谈,”你那孙子装得可够匀实。”“那会儿是装ณ的,这会儿可是真闹个肝炎。”
“那ว去找卫宁。”我咬牙切齿地说。
车头给了信号,列车员砰地关上车门,吴迪的脸贴上玻璃。列车晃了一下,开动起来,我和方方冲吴迪挥手,她的小手也五指张开地举起来。列车象弹奏的手风琴一节节叠并在一起,又一一展开在远方。tenluo
“出什么事?没事。”我坐下来继续看法国人勒内、弗洛里奥著的《错案》。“别干了,好吗?”吴迪请求我。
“谈什么?是咱们俩的事呢,还是别人的什么事?”我先这样轻薄地问她。“吴迪的事。”“噢,吴迪,我认识她,而且不是通过你认识的。”
方แ方“和了”,我们推了牌,坐着说了会儿话。方方看看表:“你跟她约的几点?”我也看看表:“现在就可以去了,知道哪儿,海淀影剧ຕ院。”
“我以为你不一定来呢”
“迪,噢,美好的意思。”
早ຉ晨,我被电话铃吵醒,睡在我旁边的亚红接了电话,告诉我,卫宁说那两个受到我们讹诈的倒霉蛋已经结了房钱走了,那只野鸽也被在大门等着的警察塞上车抓走了。亚红翻身又睡了。我却睡不着,一支接一支地抽起烟。阳光从厚重的窗帘后倾泄出来,我轻轻走到窗前,从窗帘缝隙看了会儿外面车水马龙,阳光明媚的街道,把窗帘拉严。我不喜欢晴朗的早ຉ晨,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兴冲冲地去上班、上学,我就感到形孤影单。白天我没有什么事可干,也没什么人等我,我的朋友们都在睡觉。我又抽了五支烟,看了看日历,然后穿衣服,洗脸刷牙,走出我住的这套公寓。我走过街角停放的“自茹”车,径直走向公共汽车站。尽管上班高峰已过,车内还是十分拥挤。一个坐着的中ณ年男人下车,我刚ธ要坐下,看到一个抱小孩的年轻妇女,便呼招她过来。
“我有肝炎。”“那怕什么。”她转脸继续对着镜子刷็牙。“我不怕。”
“传染上可是你的事,我不负责。”
“没要你负责。”胡亦洗漱完,梳好头,新鲜干净地出来,忘了李子,跳上写字台坐着,手扶着桌沿,晃荡着长腿问我今天干什么。
“先去逛庙,下午再游泳。”
外面阳光强烈,我不怕晒,就光着头走。胡亦有个凉帽,忘了戴,不时把手捂在额头上。她额头很宽耸,据说这种人聪明。“怕晒黑了不漂亮?”我边走边问。
“才不是呢。”胡亦嗔我一眼,“晒得烫。”
她掀起短短的刘ถ海让我摸,我一摸,乐了,果然烫手。
我们先在小街一个ฐ小姑娘的店里吃了肉汤饺子,这岛上的饮食风味是南北大串法,然后沿着石板山路去一个ฐ最有名的尼姑庵。这庵原是东汉末年一个弃官修行的道士的炼丹洞。后来造了庵,以道士的名号做了庵名,还把这道士供在了观音旁边,这种兼容并蓄的大度精神还表现在庵里僧尼共存。当然,凡夫俗子尼姑是不理的。遇有轻浮ด男子试图搭讪,那些十八九岁的小尼姑便连忙摇手低放大,口中喃喃念动真经。庵中有大量年轻尼姑,个个相当虔诚,在香烟缭绕的圆通宝殿里,我们见到เ一个瘦嶙嶙的小尼姑在慈详的观者塑像前立起跪下,一丝不苟,连续几个小时地磕着头,青黄的脸上洋溢执迷的神态。令人眼前身后事如奔马激流尽涌上来,恍闻天外雷声隐隐传来。几个ฐ时髦青年趴在蒲团上扣头如捣蒜,诚惶诚恐。“你不磕吗?”我问胡亦。
“不。”她放肆地说,“磕它干嘛,迷信!”
“陪我磕磕。”“不”她一口拒绝。我转身出去买了把香,燃着在菩萨前拜了拜,青烟袅袅地插在香炉上。胡亦一声不响地看着我,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跪下去,深深地俯。站起来对胡亦说:“走吧。”
“你信佛?”走出殿门,胡亦问我。
“不,我只是不想在神明前无礼。”
走出山门高高的门槛,我们又置身在幽幽曲曲的山路。一旁是石砌的护山墙,荫如伞盖的大树。一边是苍郁๗的松林,陡峭斜下去的山坡,林隙可见远处接青天的碧海。“你害过谁呀?”我蓦地停住脚๐,胡亦笑问,“这么小心翼翼。”“你就那么เ……问心无愧?”
“当然啦。”她一昂,“我从未对不起过谁,都是人家对不起我。”“寡妇抱着夜壶哭——”我对警惕地望着我的胡亦说,“我不如你。”“这是个笑话吗?”她乜着眼犹疑地问。
“不是。”我对她说,“你没现我从不开玩笑。”
“我早就现你是个ฐ贬味的人了”她大声说,“我最讨厌乏็味的人!中国人怎么都那么德行,假深沉,假博大,真他妈没劲!”“小姑娘说话别ี带脏字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我她妈乐意带。”胡亦气急败坏地说,“你管得着吗!谁想管我,这不行那不行的,就跟谁能ม千年万世地活下去似的。”
“怎么เ谁都想管你了?”我笑着问。
“可不是吗。”她数着手指头告诉我,“爸爸妈妈哥哥,老师团干部里的积极分子,谁都管我。这些人有没有自己的事?怎么就象专为谁为ฦ别人活着似。我才不管那一套呢,不让我一人出来,偏一人出来!哼,想怎么着就怎么着!”
“那么เ随便?”她乐่了,点点头,象一只神气活现的鸟。
山路尽头出现了光秃秃的顶峰。顶峰崖边突兀地屹立着一块巨石,摇摇欲坠,千年不坏,人站在下面势危如泰山压卵。这是岛上一个奇迹。在善男信女们眼里,这巨石是上苍神力使然。攀上巨石,风声呼啸,脚下山峰尽小,人如立于青天之下,万物之上。极目千里,海天浑然,云在静静疾走,浪ฐ在无声奔流,似能ม感到地球、天体的运动;似能跳到早已消เ逝在地平线外面的过去年代的人、物。绰绰约约,虚渺飘忽,历历在目。“你看到了吗?”我问站在旁边拼命用手护住头的胡亦。
“什么เ?”她不解地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,“你看到เ什么了?”“使劲看。”“我什么也看不见!”我定睛再看,蔚蓝的天空上,白云象被孙大圣定住的飞驰仙女,一动不动。海则如冷却了的玻璃液。凝固成厚重的一块,渐次透明,反射出温莹的光泽。列岛、船只、错落有致,浑如一个ฐ个巨型盆景。
“没了。”我说。“什么没了?你看见什么了?”胡亦着急地抓住我的手,“海市蜃楼?”“说不清。”“你别故弄玄虚了。”她央求我,“告诉我看见什么了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我说。“我不。”她说,“你不让我看到,我就不下去。”
“我什么เ也没看到,开个玩笑。你不是说我乏味吗。”
“可是一点也不幽默。”她象个ฐ哭了鼻子也没多吃成冰棍的孩子那样失望,满怀怨恨,“这不是开玩笑,这是骗人。”
下山的路上,她不理我了。就连我说出“你说得对,谁也不能千年万世活下去。”这样明显讨好的话,也没能ม使她瞧我一眼。中午我们回旅๓馆吃的午饭。饭后我们各自回屋休息。我睡了一觉醒来,庭院,各个ฐ房间静悄悄的。我早ຉ晨把药瓶的盖子拧得太紧,这时怎么也拧不开了,我垫上手帕拼命拧。忽听胡亦迭声喊我。她脸红扑扑地从外面跑进来,坐在我的沙上喘气,还带紧张地往窗外望。
“怎么啦?”我问。“我刚才自己出去了,去海边。”
我把药片含在嘴里,往杯里倒水。
“碰到流氓了!”她大声说。
我看看她,伤紧闭着嘴,直到用水把药片送去,才张口说:“是吗?”“是吗!你怎么一点没有正义感。”她十分委屈,“就是不认识的人也不该这么เ无动于衷。”
我又喝了几口水,问她:“什么เ流氓?”
“小流氓,两个他们跟了我一路。”她大惊小怪地说,“吓坏我了。”“怎么เ你了吗?”“怎么เ也没怎么,说了很多难听话。”
“说的什么?”“说我嘴大。”她脸红了,“说我下雨不用打伞。”
我笑了。“你还笑。”她也难为情地笑了。“真差ๆ劲。”